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中秋已至,月亮尚未圆满时,人心已经先圆了几分。在这个以“圆”为信仰的节日里,人们挂念着团聚
张罗着月饼,筹划着一顿不缺席的晚饭。

而在数百年前的中国园林深处,古人对“圆满”的表达,还有另一种方式。他们把天上的月亮请下来,
镶嵌在粉墙之上,年年经过。
这便是月洞门。
月洞门看似只是墙上一个圆形的开口,却凝聚着中国人对宇宙秩序的理解、对空间诗意的经营,以及对
圆满人生最深沉的祈愿。
蟾宫折桂
“凡走廊园庭之墙垣,辟有门宕,而不装门户者,谓之“地穴’。墙垣上开有空宕,而不装窗户者,谓之
月洞’。”——《营造法源》
月洞门,又称月亮门、月光门、圆洞门,是中国古典园林中开设在院墙上的圆弧形洞门。

它通常仅有空洞而无门扇,不设门槛,形如一轮十五满月,多开设于白墙之上,左右延伸的廊房配以飞
檐彩绘,呈现出古雅宁静的建筑风貌。

圆形的建筑元素在中国园林中的起源,可以追溯至汉代园林中被称为“月牖”的圆形窗洞。真正将圆形
门洞与“月”的意象绑定在一起,则要等到南朝。

东汉 绿釉陶楼 圆洞
唐代冯贽编撰的《南部烟花记》中收录了秦汉至唐代的诸多典故,其中一则提到陈后主为宠妃张丽华造
“桂宫”,“作圆门如月,障以水晶”。庭院中空洞无他物,只植一株桂树,树下放置药杵臼,让张丽华
驯养一只白兔。

桂树、白兔、圆月形门洞,构成了一幅人间版的月宫图景。圆门之内是园林,圆门之外是想象,月洞门
从诞生之初便与月亮神话结下了不解之缘。

不过,这一时期的月洞门仍然属于宫廷园林的专属,尚未走入更广阔的空间。直至两宋时期,园林的规
模急剧缩小,造园主体也从皇家贵族转向文人士大夫阶层。私家园林不再追求宏阔的尺度,转而经营“
壶中天地”的幽深意境,力求在有限的空间内创造出无限的变化。

苏州怡园 云墙上的月洞门
圆形门洞既可以框景,又能够分隔园内空间,恰好契合了文人对含蓄与层次的双重需求,因此深受造园
者青睐。

明清时期,月洞门的使用更为普遍。明代造园家计成在《园冶》中写下“月窗式,大者可为门空”。苏
州拙政园的“梧竹幽居”亭四面开设月洞门,亭名取自吴语“吾足安居”的谐音,又寓“梧桐与竹掩映
下的幽静居处”之意。

苏州拙政园梧竹幽居 四面月洞门
头顶是圆月,眼前是圆门,两个圆在视线中重叠。这个瞬间所蕴含的美学意蕴,是中国人独有的,也是
千百年来造园者精心经营的空间诗意。
月与诗
月洞门之所以能跨越千年而魅力不减,根源于它所承载的那一套完整的宇宙观和审美哲学。一扇圆门,
看似简单,实则汇聚了中国人对天地秩序的理解、对空间诗意的追求,以及对圆满人生的向往。

人类早期就产生了月亮崇拜,中国有“嫦娥奔月”以及“月中有蟾蜍”等故事记载,体现了“月中有生
命”的古老观念。
赏月源于先秦,兴于魏晋南北朝,南朝谢庄作《月赋》,谢灵运作《怨晓月赋》,梁萧纲作《望月》,
沈约作《咏月》,这些作者既是文学大家,也在中国园林史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月洞门上常题写匾额,起到点景的作用,从题额到空间主题的变化完全对应。月洞门由此具备了远超建
筑构件的文化深度,它是月亮的化身,是宇宙观的凝缩,是文人审美的结晶。

苏州虎丘 月洞门匾额题字“小五台”
中国人喜欢满月,因为满月在整个循环周期中代表完整与完美,人们总是把满月与团圆联系在一起。中
秋是“圆”的节日,月洞门是“圆”的建筑,两者在文化基因上天然同频。


圆形具有圆满、完美的含义,月洞门既具备古老的文化气息,又包含通俗的“圆满”之意。将门做成满
月形,寄托着人们对美好安详生活的期盼。且月洞门作为形而上的载体,体现了中国古代“天圆地方”
的宇宙观。一扇月洞门立在方形庭院的白墙上,恰好是“天”与“地”在此处交汇的具象呈现。

中国人讲究“天体圆,地体方;圆者动,方者静;天包地,地依天”,月洞门以动感的圆形嵌入静穆的
方墙之中,动与静、圆与方、天与地,在这一扇门里达成微妙的平衡。

从视觉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圆形没有尖锐的棱角,线条舒缓流畅,更容易让人产生放松的情绪。这或许
可以解释,为什么走进中国园林时,人们的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圆形的门洞如同一个温柔的手势,邀
请人放下紧绷的心绪,从容地走入另一个空间。
别有“洞”天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 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东晋 陶渊明《
桃花源记》
月洞门的“洞”字,包含着远比字面更为深远的文化意涵。在道家文化中,“洞”并非仅仅是一个物理
空间中的窟窿或穴口,它指向一个神圣的维度——“洞天”。

“洞天”是道家的核心概念之一,最早由东晋上清派提出,指的是神仙居住的洞府或仙境,寓意“洞中别
有天地”。道家将神仙所居的名山胜境总称为“洞天福地”,“洞天”意指通天之山洞,在此修道可以
通天仙;“福地”意指受福之胜地,在此修道可以成地仙。

自魏晋南北朝肇始,道家的洞天福地观念一直代表了国人对优越人居环境的向往,这种空间想象深刻影
响了中国古典园林的营造理念。

中国的造园家们将“洞天”的宇宙观巧妙地转化为具体的造景手法。园林中的洞门,如月洞门、宝瓶门
等,其设计初衷便是为了营造“别有洞天”“步移景异”的意境。


中式园林中的宝瓶门、海棠门
当人在园林中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景观空间,这本身就是对“洞天”概念最直观的演
绎。


月洞门从宫廷到园林的这段历史,折射的是中国人对空间审美不断深化的过程。这种空间的节奏感与仪
式感,正是“洞天”文化在园林中的落地。

中秋之夜,天上月与地上景在圆门中交会,人站在门洞前,看到的既是月亮,也是圆满本身。中国人对
“团圆”最含蓄、最深情的祈愿,都凝聚在这一扇圆门之中了。
榻上圆月
如果说园林白墙上的月洞门,是敞向风景的一轮圆;那么到了室内,它便收拢为更私密的弧线,最终出
现在明清家具中最私密的器物之上——架子床。

明 福山寿海 天地同春 月洞门式门罩黄花梨架子床
架子床正面的圆形门罩,在民间被匠师们形象地称为“月亮门”或“月洞门”。它直接借鉴了江南园林
中月洞门的样式,将“圆月”的造型从室外空间引入了最私密的卧具之上。
这种设计在婚床上尤为常见,月洞门造型的架子床常作为婚床使用,其圆形的门罩如同一个祝福的入口
,寓意着新婚夫妇未来生活的幸福圆满。

明 黄花梨木月洞门架子床 故宫博物院藏
床上的其他装饰也与之呼应,例如常见的万字纹和海棠十字纹,都进一步强化了“玉堂富贵”“满堂平
安”等吉祥祝愿。

清早期 黄花梨攒接万字纹六柱架子

四合如意纹
当人穿过这道月洞门,便进入了一个相对独立、私密的内部空间。架子床本身就像一间有顶有柱的小屋
子,四周的围栏和帷幔共同形成了一个具有包裹感的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人可以获得极大的安全感和归属感。它既是一个抵御风寒的温暖港湾,也是一个可以放
松身心、回归自我的“个人宇宙”。

从园林白墙上的一轮圆门,到架子床上的一扇门罩,月洞门走了很远的路,却始终没有走出中国人对“
圆满”的向往,和对“别有洞天”的想象。

中秋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无论是在园林里赏月,还是在家中安睡,我们其实都生活在古人留下的这份
浪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