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山归梦喜,先入读书堂。
“文房”这个词,最早出现在南北朝文献中,当时指的是国家典藏文翰的机构,类似今天的档案馆。到了
唐代,它才逐渐演变为文人书斋的称呼。

而“文房四宝”的说法,起于唐宋,盛于明清。不过,笔墨纸砚只是文人案头最低标准的配置,一间雅
致的书斋需要的文房器物远不止于此。

严格来说,文房器具没有明确的划分,能用以装饰书房而文心不改的,皆可算作“文房”。这期文章,
且将文房中除了笔墨纸砚外,基本的实用器物做一个整理归纳,以供大家赏阅。
笔之用
“有旧玉子母猫,长六七寸,白玉作母,横卧为坐,身负六子,起伏为格。有纯黄纯黑者,有黑白杂者,
有黄黑为玳瑁者,因玉玷污,取为形体,扳附眠抱诸态绝佳,真奇物也。”—明 屠隆《考槃余事》中
记载猫形笔搁
笔格,也叫笔架、笔山、笔搁,是用来搁笔的器物。它的历史很久,历代形制和材质各有不同,大致
以具备山峦起伏之形或蟠屈之状、可供卧笔的为佳。

清 茶晶笔架山摆件
笔搁用料丰富,木质、陶胎烧釉、水晶、铜制等,材料多样,造型也各有千秋。

清 紫檀螭纹笔架山
窑器里有哥窑三山五山者,制古色润、莹白精巧;木制的,取老树根枝,“蟠曲万状,长止五六七寸,
宛若行龙,鳞角爪牙悉备,摩弄如玉,诚天生笔格”。是停笔时不可或缺的实用小器。

清 陶胎窑变釉仿太湖石笔架山
笔筒,尺寸大的也可称笔海,是书案上最常见的文房之一。文震亨在《长物志》里有专门一条:“湘竹
、棕榈者佳,毛竹以古铜镶者为雅,紫檀、乌木、花梨亦间可用。”

清中期 黄花梨百宝嵌逐鹿笔筒

清 紫檀阴刻风竹诗文笔筒
明中晚期之前,笔筒大多是竹制,明代竹刻名家辈出,笔筒渐渐从实用器物上升为竹刻艺术的载体。


清 竹雕花鸟诗文笔筒
而明中后期至清代,笔筒的形式和用料就更加多变,蔚为大观。黄花梨、紫檀、黄杨木等等木料皆可做
笔筒,或光素或雕嵌。

清 王文治款紫檀阴刻山水诗文海棠形笔筒
到了清代时,百宝嵌、镶云石等更是层出不穷,笔筒这一极具文房代表性的器物,其造型的多变也代表
了书斋案头审美的趣味性和多样性。

清 竹雕百宝嵌花鸟纹笔筒

二十世纪 黄花梨镶云石方形笔筒
更有甚者,尺寸和用料都十分丰硕,也称笔海,适合放置于较大的平头案或画案之上;而在占地不大的
书桌上时,普通尺寸的笔筒就已足够使用。


清早期 黄花梨笔海
笔洗,濯毫的器具。洗在唐代就已蔚然成风,玉笔洗,钵盂洗、长方洗、玉环洗等等,造型颇丰。

清 玉雕贝壳形笔洗
古时的洗一开始并非专为洗笔设计,而是原先用做别处的器物,“今用作洗最佳”,于是便古物新用,
不拘一格,用法灵活。

黄花梨一木整挖笔洗
瓷笔洗品类最多:官哥窑有元洗、葵花洗、磬口元肚洗、四卷荷叶洗等;仅次于瓷洗的是玉笔洗,传统
的玉雕技术非常成熟,造型多做仿生意趣,如贝壳、荷花、莲叶等等。


清 玉雕荷花纹笔洗
此外,玛瑙、水晶、铜、竹木、珐琅等亦偶有所见,或借天然纹理,或施錾刻镶嵌,虽材质各异,而文
房雅趣相通。

民国 “铁画轩制”紫砂莲瓣形笔洗
笔舔,又称笔觇、笔舐掭,用来检验墨的浓淡、理顺笔毫。它的形状像小盘,也有叶形、花卉形的。宋
代已见雏形,明代后期“笔觇”之名渐渐流行。
屠隆记笔觇“有以玉碾片叶为之者”,又有“古有水晶浅碟,有定窑匾坦小碟最多,俱可作笔觇”。

清 水晶荷塘清趣笔舔
笔蘸墨后,在砚面上刮拭,浓淡不均匀,再在笔舔上舔顺,字写得工整与否,往往就承系此上。

清 紫檀葡萄纹笔舔
水中丞,也就是水盂,放在书案上贮水研墨。研墨需要水,水盂就是水的容器。它不直接参与书写,但
没有它,书写就无从开始。这种“不直接参与”的位置,恰恰是文房器物中大多数成员的位置。

铜莲瓣纹水盂

清 碧玉水盂
水注,原名砚滴,滴水磨墨之用。这是一种小型文房器具,在文房中用于研墨、书画及清洗毛笔,能够
精确控制水量,避免墨汁过浓或过淡。水注的渊源可以追溯到汉代,《西京杂记》中就记载过一蟾蜍形
玉制水注,宋元时期尤为盛行,时至明清后,则开始出现彩釉笔洗,十分风雅。

清乾隆 窑变红釉“节节高升”虾型水注
纸与臂之助
臂搁,一名秘阁,又称腕枕,是书写时枕臂的器具。它的名称从古代藏书之所“秘阁”转化而来,宋代
出现,但到元代使用还不普遍。


清 红木百宝嵌嵌婴戏图琴形臂搁
两宋时期,文献中或称它为“笔几”,还没有固定名称。到了明代,屠隆《考槃余事》与文震亨《长物
志》将“秘阁”正式收录进文房器具,臂搁才在文人书斋中普及开来。

清 留青竹刻侍女诗文臂搁
臂搁的实用功能与古人书写方式直接相关。毛笔书写自上而下、自右至左,手腕悬空容易疲劳,贴纸则
墨迹未干时衣袖容易沾污。它的形制多为扁长方形竹片,长度一般在十九厘米到四十厘米之间,宽五到
九厘米,取竹筒去节后分劈为三,天然形成“外鼓内凹”的弧度,恰好贴合腕部曲线。


清 紫檀雕竹纹臂搁
明清两代,竹刻盛行,名家辈出,臂搁从实用器物渐渐上升为竹刻艺术的主要品种之一。

清 竹刻诗文臂搁
明中后期至清代,则开始出现硬木仿竹节造型的臂搁,多取紫檀、黄花梨、鸡翅木、乌木等硬木,因材
施艺,或仿竹节、竹片、竹根,节疤起伏,虫蚀斑驳,力求自然天趣。


清 紫檀木雕知足竹节臂搁
镇纸,压纸压书的器具。宣纸材质轻且薄,风吹纸动,则需要将纸稳镇的器物。唐宋时期镇纸已经相当
流行,唐代书法家欧阳通修饰文具皆刻名号,他的镇纸有“套子龟”“小连城”“千钧史”等名,以器
物自娱,可见唐人对文房器具已经有了超越实用的审美追求。

清 紫檀龟形镇纸

清 水晶瑞兽钮镇纸
明清两代,书画名家辈出,促进了文房用具的制作和使用,镇纸的材料除了继续使用铜、玉之外,还增
加了石材、紫檀木、乌木等,上面常刻诗词格言,造型多为长方形,所以也叫镇尺、压尺。

清 紫檀阴刻诗文镇纸

黄花梨随形镇纸
帖架,临帖时支架字帖的器具。清人叶昌炽在《语石》里说:“读碑,铺几平视,不如悬之壁间,能得
其气脉神理。于是临池家制为帖架,对面传神,如灯取影。”

清 紫檀龙纹搭脑帖架

清 硬木帖架 故宫博物院藏
帖架使字帖垂直于视线,便于观察范字的间架与笔画,多以黄花梨、紫檀等硬木制成,有的可折叠平放
入框架中,支架出榫纳入两枨间,可支起承帖,立墙以燕尾榫结合,背板设荷叶式托,以备支架不同大
小的帖文。古人临池为日课,动辄数时,帖架虽微,实为伏案之良友。
秩序与造景
案头器物一多,收纳的器具就随之出现。都承盘(dou),又作都丞盘、都盛盘、都珍盘,取“均于一
盘而承置多种物品之意”。

清 犀皮漆大呈盘

清 红木整挖随形呈盘
典型的都承盘体型不大,多为方形结构,它的功用是将杂乱的文件与小件器物归置齐整,既可观赏,又
有实用价值,堪称明式家具的文房缩影。

紫檀鱼门洞文房盘
都承盘主要流行于明清时代,到清代样式渐多,有的款式高低分层,雕刻精美,从传世藏品看,都承盘
多采用黄花梨、紫檀、鸂鶒木、乌木、黄杨木、老红木等珍贵木材,可见文人对这一器物的重视。

清 红木独板方形文房盘
案中案,是在大书案之上再置一张微型小几,也称器座,用于专门陈放一两件心爱之物。高濂《遵生八
笺》提及,书斋“必置一几,以安放炉、瓶、匙、箸之类”,大案为“用”,小案为“赏”。

清 紫檀束腰三弯腿翘头案中案摆件

清 紫檀夹头榫独板翘头案中案摆件
于这张小案上,放一只小铜香炉,旁边配以小瓷瓶,插一枝梅,炉香微起,瓶影斜横,工作与休憩、实
用与审美,井然分明。

高濂所记书斋陈设,令人想见一幅明人书斋图景:“斋中长桌一,古砚一,旧古铜水注一,旧窑笔格一
斑竹笔筒一,旧窑笔洗一,糊斗一,水中丞一,铜石镇纸一。左置榻床一,榻下滚凳一,床头小几一,
上置古铜花尊,或哥窑定瓶一。花时则插花盈瓶,以集香气,闲时置蒲石于上,收朝露以清目。或置鼎
炉一,用烧印篆清香。冬置暖砚炉上。壁间挂古琴一,中置几,如吴中云林几式最佳。”
这段文字描绘的是一个秩序井然又生机盎然的空间。器物各就其位,功能与审美各得其所。

在这样的书斋里,书写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动作,而是一套完整的仪式。笔墨未动,器物先已备好;笔墨
已歇,器物仍在静默中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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