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9月2号,我们预约了南京博物院的展,叫“云飞扬:西汉广陵漆木器文化与艺术”展。展名出自汉高祖
刘邦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多么壮阔又引人入胜的场面。

“云”之一字,自刘邦口中吟出,便是一个朝代的开端。彼时他平定黥布叛乱,还军途中经过故乡沛县,
邀故人饮酒,酒酣击筑,唱出这三句千古绝唱。

大风起兮,云飞扬——一个刚刚统一的帝国正从战火中抬头,四方未定,豪杰未归,胸中的激荡与忧思
都化作了云。两千年后,汉代的豪情与袅娜在时间里凝结成了静默陈列的漆具。

而汉代人似乎从未停止望云。一字开篇,一字贯穿。
今天,就以此文,来看看展会里有哪些精彩纷呈的汉代漆器。
1
承身承礼
在此之前,先简单介绍一下这场展览,展览的切入口是广陵,以今天的扬州市为中心。秦汉时代,依托
大江与淮河间的密布水网,盐铁铜资源蕴藏丰富,广陵在很长时间内都是国家的经济重心。

扬州 广陵
出土文物显示,广陵是大汉王朝首屈一指的漆木器设计、生产中心,广陵漆木器承袭着楚人绮丽瑰奇的
底蕴,有成熟的艺术风格和浓郁的地域特色,时至今日,扬州依然是漆器生产的中心。

清 朱漆彩绘葫芦形座屏式多宝格
展览用六个章节——"宜酒食""长相思""辟不祥""君宜官""乐未央""寿千秋"——从饮食、梳妆到信仰与
生死观念,复原汉代人的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


一件件漆器串起的,不只是一部漆器艺术史,更是一个汉代人的生活世界,以及这个生活世界如何悄然
塑造了此后两千年中国人的居家方式。

进馆后,最先让人驻足的是一个很小的物件,形如一个"T"字,面板微凹,下有一束腰圆柱底座,通高不
过十几厘米,叫"支踵"。

西汉 彩绘云气纹漆案
这件器物十分有趣,它的出现节点很微妙:西汉。而胡床东汉时期才传入中原,也许中国人垂足高坐的
鼻祖还有待商榷。
之前学术界都默认最早的坐具是西域传进汉地的胡床,但实则早在汉朝还流行席地而坐的时候,“支踵
就已经体现出了汉人的智慧——汉代人跪坐,臀部压在脚后跟上,腰挺直,全身重量集中于双膝与小腿

邢义田据四川汉画像砖改绘 T型木器(支踵)示意图
《韩非子》里记过一个细节:晋平公向叔向请教事情,跪坐太久,"腓痛足痹转筋",却因为敬畏而"不敢
坏坐"。支踵正是为了破解这种窘境而设计的,跪坐时将支踵夹于两小腿之间,坐于几面之上,身体重
量便由这件小木器承接了大半。

西汉 素髹漆支踵 扬州博物馆藏
衣袍垂下,将小小的木器遮掩得严严实实。外人看来依旧是纹丝不动的标准跪姿,一派庄重肃穆;而实
际上,臀部的重量已被卸去。

这种早期坐具的出现,代表当时的汉人已经在寻求解放双腿的方式。即使胡床不流入中原,汉人大抵也
能依靠自己的智慧推动垂足高坐的发展。

宋摹本 北齐 杨子华 《北齐校书图》 交杌
家具史的本质,或许正是一部身体史。

唐 《挥扇仕女图》
这种对身体姿态的关照,在后来中国古典家具的发展中从未中断。宋代的官帽椅靠背呈"S"形曲线,恰好
贴合人体脊椎的自然弧度;明代的玫瑰椅座高适中,便于文人正襟危坐又不至过度疲累。

从支踵到靠背椅,从辅助跪坐到承托腰背,中国家具始终在礼仪约束与身体舒适之间寻找那个精微的平
衡点。
2
藏纳有序
在宜酒食和长相思展区中,都出现了“笥”,这是一种用于收纳的方盒,那时的盒器就已经做了盝顶造
型——顶部平顶,四周由斜坡面围合。

西汉 仙人鸟兽云气纹漆方笥
这个造型源于建筑屋顶的一种基本形式,工匠将建筑的语汇移植到了漆木器上,让用于收纳的箱子拥有
了某种"建筑感"。

盝顶建筑
两千年后,这种盝顶造型在明清家具中依然可见。常见的官皮箱分盝顶和平顶,这类箱式收纳器具多用
于存放官印、文书、首饰等重要物品,盝顶的做工较平顶更为复杂考究,形似宝顶。

黄花梨盝顶官皮箱
从西汉的漆笥到明清的官皮箱,同一造型穿越千年,从建筑到家具,从收纳衣物到收纳文书珍宝,形制
未改,功能愈精。

清 黄花梨盝顶官皮箱
一件器物的造型语言,竟有如此持久的生命力。中华文明的造物传统,正是在这样一脉相承的细节中显
现出惊人的连续性。而且这种收纳容器的内部构造和配套器物的设计也十分精巧——每一个小器物内都
能收纳一个更小的,然后可以把整体一起放进大盒中。

西汉 素漆杯盘具盒
这是很聪明、也很节省的收纳方案——大盒之中,杯、盘各得其所,严丝合缝。七子漆奁更是如此,大
奁之内嵌套七只小奁,分门别类收纳脂粉、首饰、梳篦。展厅布局本身也借鉴了七子漆奁的形制——观
众缓步穿行于各个单元,恰似亲手打开一件千年漆盒。

西汉 贴金银饰仙人鸟兽云气纹银釦七子漆妆奁
这种分类、分区、分层的观念,后来成为中式家具设计中根深蒂固的原则。明代的药柜有数十个抽屉,
每个抽屉内又分小格,不同药材各居其位;清代的多宝格将空间分割为高低错落的区域,瓷器、玉器、
书画各有专属位置。

清 红木镶瘿木透雕如意纹博古柜
从汉代的具盒到明清的多宝格,中国人对"秩序"的追求从朝堂延伸到了日常生活,最终落到了家具的每
一个格子之间。比"拥有"更重要的,是"美"——这个朴素的设计哲学,两千年未曾改变。
3
乘云归去
这场展览用“云飞扬”命名,实则是一语双关,云飞扬既是《大风歌》的开篇,也是漆器的重要装饰—
—云纹。

西汉 云气熊纹漆盘
支踵上有云气纹,食案上有云气纹,笥上有云气纹,温明上更有铺天盖地的云气纹。汉代的纹饰纤细而
婉约,带有腾云驾雾般的飘逸感。

西汉 仙人鸟兽云气纹漆方笥
云气之间多穿插着羽人、凤鸟、仙鹤、青龙、白虎、玄武。之所以汉代爱用云纹和神兽纹,是因为汉代
人相信,人们死后,意识与魂魄都会有神使接引升仙。


西汉 绘神人鸟兽云气纹漆盾(或翣)
这一观念普遍的出现在汉代遗留下的大量壁画、漆器作品中,是古人对离去之人的祝愿,所以这一时期
有相当多的神话题材作品,使神秘又极富生命力的汉朝更加引人遐想,而云纹无疑是最能衬托这一缥缈
梦幻题材的陪衬。

西汉 墨漆绘仙人鸟兽云气纹梳篦
而云纹的高超之处,就在它具备一种罕见的装饰天赋——它们能适应任何形状和面积的空间。方形的笥
面、圆形的卮身、长条形的案边、弧形的奁盖,无论器物体量大小、形制方圆,这两种纹饰都能舒展自
如地填充其中,既不拥挤,也不空洞。

西汉 云气纹漆奁

西汉 神兽云气暗纹铜环首刀
云气纹流转无定,天然具有"变形"的弹性。工匠无需为每一件器物重新设计图案,只需根据器物的轮廓
调整线条的走向与疏密,纹饰便能与器型浑然一体。这是一种古老的装饰智慧:用最少的创造成本换取
最丰富的视觉效果,用最具适应性的纹样语言覆盖最广泛的器物类型。


西汉 羽人鸟兽云气纹漆温明
明代家具的装饰中,卷草纹、夔龙纹同样延续了这种"适应性"传统,它们蜿蜒于椅背、案面、牙板之间
形态随器而变,神韵始终如一。

螭龙纹 挡板

螭龙纹 牙板
在汉代人的观念里,云是现实人间与缥缈神仙世界之间的通道,承载着驱邪避凶的功能,寄托着对永生
的向往。所以一件吃饭用的食案上要画云,一件坐具上要画云,一件收纳衣物的笥上也要画云——他们
把对另一个世界的想象,画在了每一天都会触摸的器物上。

西汉 龙凤神兽云气纹漆食案
家具从此不再是纯粹的实用之物,它被赋予了精神维度,成为日常与永恒之间的媒介。它承载着一个人
完整的、从过去到未来的人生。

走出展厅时,阳光从博物院的天窗落下来。玻璃柜里的漆器依然朱红漆黑,彩绘如新。两千年前有人跪
坐在支踵上宴饮,从漆奁里取出梳子,最终带着温明长眠。而那些云气纹与螭龙纹在暗色漆面上流转了
两千年,依然在诉说着一个时代对美与永恒的追求。

汉代漆木家具中蕴含的生活哲学、空间观念与装饰智慧,早已成为中国人居方式最深层的底色,跨越朝
代更迭而未曾中断。

就用展览的结语来收尾吧:大汉的风,从未止息;流动的云,依旧飞扬。
我们也相信,这场沿袭千年的劲风,终将携着流云走向更远的未来。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