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廷恭造，式范天下。
故宫博物院的珍宝馆里，有一件通体黝黑的沉香木雕，题为“香山九老”。九位老人或坐或立，或对弈
或观瀑，神态各异，须发纤毫毕现。
清 杨维占 沉香木雕香山九老
这件作品完成于乾隆六年，作者是一位名叫杨维占的广东牙匠，当时供职于紫禁城里一个叫作“造办处
”的机构。
“造办处”三个字，爱看清宫剧的读者应该不陌生。故宫里那些精美绝伦的珐琅器、玉器、钟表，大都出自
这个机构之手。
清 黄花梨三弯腿攒接万字纹罗汉床
那它究竟是什么时候设立的？沿袭了谁，又为谁服务？这个诞生无数精绝器物的摇篮，本身又有什么历
史趣闻呢？
养心初启
清代造办处的确切设立时间，史书记载并不统一，主要有康熙十九年（1680年）和康熙三十年（1691
年）两种说法。
养心殿旧址 故宫博物院
比较通行的看法是，康熙十九年，为了方便皇帝研究科学、制作工艺器物，内务府在养心殿四周的平房
内设立了造办处。最初规模不大，但很快就不够用了——宫里的需求增长得太快。康熙晚期的宫廷画作
中，清宫各种建筑和室内装饰已经相当完备。
清 冷枚 《十宫词》图册
康熙三十年，造办处从养心殿迁至慈宁宫南面的茶饭房，房屋多达一百五十一间。搬了家，名字却没改
仍然叫作“养心殿造办处”。
这个机构隶属于内务府，但实际由皇帝直接管理。用今天的眼光看，它就像一个专为皇室服务的综合性
工坊，下设几十个专业作坊——金玉作、珐琅作、钟表作、玻璃厂、铸炉处、炮枪处、弓作、匣裱作等
等。
清 铜胎掐丝珐琅锦鸡（一对）
清早期 黄花梨镶玻璃画八仙人物四抹八扇围屏
鼎盛时期，作坊多达四十余个。全国各地的能工巧匠被召集到这里，雕刻工匠多来自苏州，铸炉等粗重
活计多从北方招募。
清 造办处旧照
造办处不仅是制造机构，更承担了审美设计的职能。皇帝本人经常亲自过问设计稿，从画样、拨蜡样到
最终成品，每一道工序都可能被反复审视和修改。
清乾隆 三套钟机芯
因此，清宫造办处的出品有一种统一的风格——用料讲究、做工精细、装饰繁复。后世把这种风格称为
“内廷恭造”，与民间工艺形成了鲜明的分野。
御用溯源
造办处的前身，明代时叫作“御用监”。御用监是明代宦官“二十四衙门”中十二监之一，明初设置时
名称和编制几经变化——吴元年（1367年）初名内使监，洪武六年改设供奉司，后来才定名为御用监。
洪武二十八年，御用监的编制基本定型：设掌印太监一员，下设里外监把总二员，以及典簿、掌司、写
字、监工等属官。御用监的职能，在《明宫史》中有明确记载：“凡御前所用围屏摆设器具，皆取办焉
。有佛作等作，凡御前安设硬木床棹匮阁，及象牙花梨白紫檀乌木鸂鶒木双陆棋子骨牌梳栊螺甸槃匣扇
柄等件，皆造办之。”
明 黄花梨嵌云石南官帽椅
也就是说，明代宫廷里那些紫檀、黄花梨的家具，象牙、螺钿的玩器，都出自御用监之手。
明 绿松石瑞兽挂饰
明 黄花梨束腰马蹄腿半桌
明代御用监的工匠多从民间选拔而来，皆是手艺技术极精之人，除了御用监，明代还有几个机构也参与
宫廷器物的制造。内官监负责婚礼器用与首饰的制作；司设监负责卤簿仪仗、围幕褥垫、各宫帘席帐幔
等物。但最核心、与清代造办处职能最接近的，始终是御用监。
明 黄花梨圆光南官帽椅
天启帝朱由校对木工极其痴迷，史书记载，凡刀锯斧凿、丹青髹漆之类的木匠活，他都要亲自操作。
明天启帝朱由校画像
当时宫中所造的床极其笨重，十几个人才能移动，朱由校便自己设计图样，亲自锯木钉板，花了一年多
时间造出一张可以折叠的床来，“为当时的工匠所叹服”。明代宫廷对器物的重视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沿革更张
作坊分工的模式自明代就已成熟，满清入关后沿用了下来。工匠的招募机制也大同小异——都是从全国
各地精选能工巧匠，经地方保举、朝廷选拔后入监服役。
甚至工匠的待遇体系也有延续性，清代造办处的匠人分为不同等级，领取相应的月例银、奖赏银。但清
代在职能划分上做了一些小调整，首先是隶属关系的改变。御用监隶属于明代宦官的“二十四衙门”，
由太监掌管；造办处则隶属于清代的内务府，由内务府大臣管理。
明朝宦官乱政，于是清廷为抑制宦官，将很多职权从太监管变成了内务府大臣管。其次是管理更加集中
明代宫廷器物的制造分散在御用监、内官监、司设监等多个机构；清代则把这些职能统一归到了造办处
名下，管理更加高效，直接听从皇帝命令。
清 雍正帝画像
清 乾隆帝画像
同时，清代皇帝对造办处的参与程度远远超过了明代。雍正四十五岁登基时视力已经很差，便命令造办
处为他制作眼镜，下的圣旨是：“按十二个时辰做近视眼镜十二副，再哪个时辰看得多的，重做六副。
清 溥仪的眼镜 故宫博物院藏
据不完全统计，造办处为雍正制作的各式眼镜多达三十五副。他把这些眼镜放置在寝宫、书房等各处，
随取随用。乾隆十四年五月，皇帝询问造办处能否做一把牛角鞘腰刀。造办处经过几次修改，呈上图纸
，乾隆批准，赐名“太阿”。
清乾隆 铁錾龙纹柄黑漆金银丝鞘太阿腰刀 故宫博物院藏
结果刀刃做出来，乾隆一看就火了：“太阿刀造得甚属平常，系何人监造令其赔补。”这把刀本该用纯
钢打造，工匠却用了铁和钢混合，导致硬度不合格。乾隆下令相关人员罚俸三个月，重新用精钢打造，
材料费用由被罚者赔补。
一个月后，新刀做好了——但刀背打得太厚，插不进刀鞘。工匠不得不请示乾隆，能否将牛角鞘膛往大
里收拾。获准后，这把“太阿”腰刀才算真正完成。
清代皇帝对造办处的深度参与，是造办处与明代御用监最大的区别之一。明代皇帝大多只是下达指令、验
收成品，而清代皇帝——尤其是康雍乾三代——几乎把自己当成了造办处的总设计师。
清乾隆 粉彩花卉纹底山水开窗琮式瓶
内务府的人和太监私下给造办处起了个绰号，叫“揍笨处”。意思是这里全是顶尖的能工巧匠，本事不
高、手脑不灵的人来了只有“挨揍”的份。这个带着几分戏谑的称呼，恰恰说明了造办处的人才标准—
—能为天子造器物的，必须是天底下集大家之成的、最顶尖的手艺人。
造办处从康熙年间设立，一直运行到清末，1924年随着清王朝的落幕而正式结束。它存在了两百多年，
留下了无数精美绝伦的宫廷器物。今天我们在故宫看到的那些珐琅器、玉器、钟表、家具，很多都出自
造办处工匠之手。
清 珐琅方杌 故宫博物院藏
2023年，故宫在造办处旧址的考古中，确认了一件事：造办处旧址是故宫内又一处元、明、清三代宫殿
建筑层层叠压的“三叠层”遗迹。
造办处旧址 故宫
从明代的御用监到清代的造办处，机构在变，职能在延续，但贯穿始终的是皇家对极致工艺的追求。
而那些流传下来的器物，无论是文人的简约还是宫廷的华丽，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对“讲究”的
追求，在这片土地上从未断过。
-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