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自古以来，我国纹样都是图必有意，意必吉祥。或飞鸟走兽，或山水人物，雕刻的题材包罗万象。
在浩瀚的纹样长河中，螭龙纹是为数不多的、广域上覆盖了明清家具发展全流程的，无分柴木硬木家具
的代表性纹饰——无论是黄花梨的圈椅，还是民间寻常的柴木案桌——多半会在牙板、挡板或靠背板上
遇见这种似龙而非龙的盘绕身影。
清 黄花梨透雕螭龙纹交椅 靠背上的螭龙
明 铁力木夹头榫螭龙纹翘头案
“无角曰螭龙。” ——《广雅》
释曰：“若龙而黄，北方谓之地蝼……或云无角曰螭。” ——《说文解字》
螭，何物也？在古人的认知里，螭属于龙族，却是龙族中最为特殊的一员——没有象征威严的角，没有
布满全身的鳞，形态更接近于走兽。
清中期 黄花梨透雕螭龙纹方角柜
屈原在《九歌·河伯》中写道：“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以螭与龙并驾，足见其在神话谱系中
虽居次位，却绝非等闲。
这种“无角的龙”，在商周时期便已出现在高规格的祭祀青铜礼器上，彼时的螭龙纹属图腾性、辟邪性
装饰，实体形态多呈兽态，神秘、庄重、威严。两汉时期，龙纹在玉器上大量出现，形态多为兽身正面
立体像。
清 夔龙纹玉璧
清 玉雕螭龙佩
然而，从商周礼器到明清家具，螭龙纹走过了一条漫长的世俗化之路。经过两汉、魏晋的盛行，至唐代
一度衰落；宋代受复古风气影响，仿古题材的螭龙纹卷土重来。到了明清时期，螭龙纹早已褪去了青铜
器上的神秘与威严，演变为一种更具生活化、民俗化的吉祥纹饰，广泛应用于建筑、家具、竹器、玉器
、织物、瓷器之中。
清 黄花梨螭龙纹福禄寿三围屏罗汉床
那么，这样一种源自远古的纹样，究竟凭借什么，能够在数百年间牢牢占据古典家具装饰的核心位置？
随物赋形，因时而变
螭龙纹之所以被工匠们如此偏爱，一个最直接的原因在于它的形态非常百变。与龙纹的严肃、刻板不同
螭龙纹的造型设计极为自由。龙纹有着严格的规制——五爪为龙、四爪为蟒，角、鳞、须、爪皆有定式
不可随意更动。
龙纹
而螭龙纹去掉了龙鳞、龙角这些繁琐的细节，头部或为龙首，或为虎首，造型都较为写意，可以随意的
变形。这种自由度，使得螭龙纹能够灵活地适应家具的任何部位。
方形螭龙纹
圆形螭龙纹
不管是一件家具的哪一部分——长条的牙板、方形的面板，还是圆形的卡子花——螭龙纹都能“随形就
像”，可长可短、可曲可直、可大可小。
牙板上的条形螭龙纹
类似的纹样还有卷草纹、云纹这类用以填充装饰的纹样，正因普适性极强，我们在存世的古典家具上能
够大量看到云龙纹和草龙这样的搭配。
随形螭龙纹
在明清家具上，螭龙纹的呈现方式大致可以归为三类。单螭独立形态：往往装饰在家具最重要的视觉中
心部位，比如椅的靠背板、牙头、卡子花等处，是整件家具的“点睛之笔”。
双螭对称形态：则多出现在挡板、围子、靠背板、面板、束腰等部位。这种对称式样深受中国传统文化
中“中庸”思想的影响——讲究和谐、对称与居中。
双螭对称 清 紫檀夹头榫螭龙捧寿翘头案
组合形态：的螭龙纹样多出现在家具上空间面积较大的位置。螭龙形态极具包容性，几乎可以与所有的
传统纹样相结合——花叶、卷草、如意、方胜、文字等，都可以与之搭配。
螭龙纹＋寿字纹＋卷草纹
清 黄花梨高束腰螭龙捧寿三弯腿带托泥方香几
历史上，螭龙纹的每一次形态微调，都精准地对应着时代的审美变迁与社会思潮的流转。正因如此，螭
龙纹成为今日鉴定家具年代的重要依据。
如果家里有雕螭龙纹家具的，可以根据下面的时间线自己给自己的家具做一个小鉴定：明代中晚期，随
着社会制度的改变——科举的兴起、生活方式的差异——螭龙纹逐渐成为传递礼仪、审美、教化、吉祥
寓意的载体。
《明清时期家具螭龙纹形态演变探析》 ——引自2023.03期 家具与室内装饰
清代早期，螭龙纹的形态从明代晚期过渡而来，特征上没有明显区分。整体兽类形态进一步退化，腿足
有兽足，也有卷草足，关节处装饰转珠纹，尾巴纤细卷长，呈三叉状。
《明清时期家具螭龙纹形态演变探析》 ——引自2023.03期 家具与室内装饰
清早期 螭龙纹
清代中期，清式家具大面积替代明式，一时盛行。这个时期，螭龙纹兽腿特征基本消失，腿部被卷草或
卷云纹所替代。身躯线条柔软流畅，造型蛇化，变形愈加夸张。螭龙纹彻底完成了从“兽”到“纹”的
转化，成为一种纯粹的装饰符号。
《明清时期家具螭龙纹形态演变探析》 ——引自2023.03期 家具与室内装饰
清中期 螭龙纹
清代晚期，螭龙纹形态发展进入尾声。整体形态在设计上出现了软弱无力、矫揉造作之态。或极度简化
成符号化的线条，或繁复累赘到喧宾夺主，整体更加图案化。
《明清时期家具螭龙纹形态演变探析》 ——引自2023.03期 家具与室内装饰
这种形态上的颓败，恰恰侧面反映了当时社会政治和艺术上的颓废面貌。
苍龙教子，纹以传家
我们都说，中国的造物思想重寓意，重精神层面的共鸣。明清时期，螭龙纹最核心的寓意，可以用四个
字来概括——苍龙教子。
螭龙形象大小相杂，分别有双螭龙、三螭龙，甚至更多。这种姿态并非随意为之，明式家具上凶猛、严
厉的螭龙张嘴形象，正是“教子”的喻象。大螭龙对小螭龙的教育、训诫的表情神态，构成了形象的基
本要素。
这种寓意的形成与明清两代的社会背景密切相关，明清时期，科举制度进入鼎盛阶段。学子只要高榜题
名，便会升官晋爵，光宗耀祖。明朝中期以后，“非进士不进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科举成为高级
官员的必经之路。
明 《麟堂秋宴图》
明清两朝接近一半的进士出身寒门，祖上或为文盲，或读过书但未曾做官。科举选士制度为知识分子打
开了向上流动的渠道，通过读书科考出人头地，成为无数家庭对后代的殷切期望。
明 《明人十八学士图》
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子母螭龙纹所传达的“苍龙教子、教子朝天、教子成龙”的寓意，便具有了极为
现实的精神力量。家具在器物层面营造着家庭励学的氛围，勉人读书，教子读书。那些雕在嫁妆家具上
的子母螭龙纹，更是将祈子、教子、家庭和美的祝愿融于一身。
清早期 黄花梨透雕螭龙纹折叠式镜台
龙纹本身就极具包容性，螭龙身形纤细，随形多变，百搭又好用。与宝鼎“寿”字组合，有“螭龙捧寿
“六螭捧寿”，为祝寿、拜寿之意；与灵芝纹组合，灵芝为仙草，寓意瑞兽献灵、平安康健；与蝙蝠、麒
麟等纹样组合，寓意层层叠加。
清 黄花梨螭龙捧寿交椅
螭龙纹就像一个海纳百川的系统，可以吸纳几乎所有传统吉祥元素，将它们编织进同一个祝福的叙事之
中。
虚实相生，造物有道
宗白华先生在《艺境》中写：“艺术家创造的形象是‘实’，引起我们的想象是‘虚’，由形象产生的
意象境界就是虚实的结合。”螭龙纹正是这种虚实哲学的千年缩影，它以实体形态为载体，以形写神，
引发的是关于礼仪秩序、精神向往、情感寄托的无限想象。
它超越了具体的时空，将一件寻常的家具，变成了承载家族记忆与精神寄托的容器。
它跨越了材质——无论是紫檀、黄花梨等名贵硬木，还是在民间广泛流通的柴木家具上，都能看到它的
身影。它跨越了阶层——上至王公贵族的厅堂，下至乡绅富户的宅院，无不以它为饰。它跨越了时代—
—从明早期贯穿至清晚期，始终活跃在古典家具的装饰纹样中。
从商周青铜器上神秘威严的图腾，到明清家具上寓意吉祥的纹饰，螭龙纹走过了一条漫长的路。
这条路，也是一部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变迁史——从对神力的敬畏，到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从对等级的尊
崇，到对子孙成才的期盼。最终，螭龙纹成为了覆盖中国家具史的一种精神图腾。而它之所以普遍，恰
恰因为它触及了中国人心中最深处、最共通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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