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其艺术价值与历史价值,实不应在其他贵重木材家具之下”
谈及古典家具收藏,人们往往第一个想到的是“姚黄魏紫”。珍稀的材种,是天赋的贵重。但古董收藏
的标准体系是复杂的,古典家具的动人之处,正是一代代人的摩挲与传承,为其注入了无可替代的历史
体温。
我们今天所说的“高柴家具”,在家具史上也相当有分量,本期聊到的榉木正是如此。榉木家具存世量
大、器型丰富,是研究明式家具造型语言的一座宝库。许多经典的硬木器型,都能在榉木家具中找到造
型高度相似的实例。
相比黄花梨、紫檀和老红木的珍惜,榉木似乎显得暗淡,但正因这为人不觉的品德,才称得上沧海遗珠。
无榉不器
古董收藏这一行里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术语,叫传承有序。一件器物如果能清晰追溯历代主人,其价值便
远超同类。这四个字揭示了一个朴素的事实,即收藏的重要标准之一,是器物所承载的记忆——谁用过
它,它经历过什么,它从哪个时代走来。
黄花梨、紫檀,因为存世稀少、质地优异,被奉为“木中帝王”,它们的贵重背后同样是复杂的历史成
因。但以史为镜的角度是多维的,在以黄紫等硬木为贵的同时,也应更博大地看待整个中国家具史,其
中就包含“非硬木家具”。

清 榉木花鸟人物开窗三围屏罗汉床
非硬木家具,也就是匠师常说的“杂木”。在硬木出现后,榉木、榆木、胡桃木等木材就成为了民间家
具的基本用材。中国疆域辽阔,民族众多,和历史高光的明清家具相比,民间家具体量在中国家具中占
比要大得多。

山西 双面三弯腿六屉供桌
王世襄先生曾在《明式家具研究》最后几章里写:求知有途径,无奈老难行。他认为他所研究的明式家
具,只是中国漫长家具史中的一小部分。人们的视线被硬木家具吸引,不可避免的疏忽了更加常见的民
间家具。而民间家具中也确有精品,具备独特的艺术魅力和审美意义。

三人长交椅
椐,桢也,从木,居声。 ——东汉 许慎《说文解字》
榉为落叶乔木,高数丈,叶作长卵形,端尖有锯齿。花小淡黄。材质坚固,木理秀美,可作箱箧几案之
用。俗作椐。 ——清 徐珂《清稗类钞》
《说文解字》是目前可考的关于榉木最早的文献记录,距今已有近两千年。也就是说,当这种木材被纳入
中国文字谱系的时候,黄花梨和紫檀的大规模使用还远远没有开始。

清 榉木三弯腿三围独板罗汉床
到宋元时期,榉木已是江南最主流的家具用材。彼时海运未通,产于热带地区的硬木难以大量进入中
原,而榉木作为江南本土树种,分布广泛,采伐便利,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民间家具的首选。
江南木工行里有一句流传下来的老话,叫“无榉不成具。”当时苏州工匠的卓越技艺,大量地倾注于榉
木这种基础用材之上,留下了许多工艺水准极高的作品。“苏作”的美誉,正是在这类日用细木家具的
坚实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一堂苏作
这里有一个需要辨明的问题:明式家具简约空灵的美学风格,是先有名贵硬木而后催生的,还是在榉木
这类非硬木家具上率先成熟的?

清 黄花梨南官帽椅(一对)
从时间线上看,黄花梨、紫檀的大规模进口,是隆庆年间(1567—1572)解除海禁之后的事。而在此
之前,明式家具的核心审美——以线条取胜、以简约见长、以空灵为尚——已经在非硬木家具上完成了
基本定型和成熟表达。

清早期 榉木霸王枨四面平条桌
大量传世榉木老家具的造型、结构和比例关系,与后来的硬木明式家具一脉相承。可以说,榉木是这套
美学语言的先行者与试验场,而黄花梨、紫檀则以其优越的材质,将其推向了工艺与艺术的极致。从这
个意义上来看,榉木家具是中国明式家具当之无愧的先驱。
生生不息
如果只是历史悠久,榉木并不特殊。真正让它有别于其他珍稀木材的,是其传承的连续性。黄花梨的处
境众所周知,野生资源近乎枯竭,今天能见到的黄花梨家具绝大多数是明清旧物,新材料即便偶有出现
也多为小料、边角料,大材已极为罕见。
紫檀的情况类似,清代中期以后便因供应不足而不得不以红木替代。
而从明清到民国,榉木在家具上的应用从未真正断代。隆庆开关之后,大量紫檀、黄花梨涌入中国市场
深色硬木以其不喧之艳、厚重之感,成为权贵阶层的新宠。榉木就从文人雅士的上宾,退守为寻常百姓
的日用之物,就此一直流传。并在黄花梨告罄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代替黄花梨继续生产。


清早期 榉木夹头榫如意云纹平头案
1999年,榉木被列为中国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本土采伐受到严格限制。目前中国市场上的榉木
多从欧洲、北美等地进口。这种“本土保护加全球采购”的模式,使榉木绕开了资源瓶颈。它既保护了
本土的野生榉木种群,又保证了市场供应的连续性。

欧洲山毛榉标本
不过欧洲进口的山毛榉和明清时期的本土榉树品种不一样,古代榉木属榆科,所以又有“南榆北榉”的
说法。严格来说,本土的榆科榉木,已基本退出了现代家具市场。
气韵不工
讲完历史与传承,回到榉木本身:它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木材?“木材坚致,色纹并美,用途极广,颇
为贵重,其老龄而木材带赤色者,特名为血榉。”——陈嵘《中国树木分类学》
所谓“色”,指榉木的色泽温润柔和,不似紫檀那般深沉肃穆,也不似黄花梨那般绚烂夺目,而是一种
淡雅含蓄的暖色调。树龄老且色泽泛红赤色的,则称为“血榉”。
所谓“纹”,则是指榉木独特而丰富的纹理。榉木纹理中最著名的,是“宝塔纹”。王世襄在《明式家
具研究》中记述,他在太湖东、西山调查时,所见明式家具多数为“血榉”,有大花纹,“层层如山峦
重叠”,苏州木工称之为“宝塔纹”。这种纹理层层叠叠展开,层次细腻绵密,如同山水画卷般铺陈。
江南有一个历史悠久的习俗叫“前榉后朴”,是指分家立业时,于庭院前种榉树,后种朴树。儿女婚嫁
时伐榉取木,打造家具——有女则制箱匣等小件,有男丁则制床架、几案等大件。

清 榉木团寿纹盝顶官印箱
之所以选择榉树,是因为“榉”与“举”同音,寄托了“应试中举”、金榜题名的期望。一棵树陪着孩
子长大,然后变成嫁妆,变成新家的梁柱——融入下一个生命周期的记忆。
民间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相传一秀才屡试不第,妻子恐其灰心,与他在家门口石头上种榉树。后来
榉树竟与石头长在了一起,秀才也中举归来。因“硬石种榉”与“应试中举”谐音,木石奇缘便有了祥
瑞的意味。
故事的真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代表在中国民间,一种木材可以承载一个家庭对“读书成才”的全部
期望。这种历史文化赋值,是进口木材无论如何也替代不了的。

明 榉木圈椅
现藏于清华大学的一件明代榉木矮南官帽椅,造型古朴,线条流畅,比例精妙,是榉木家具中公认的珍
品。

明 榉木南官帽椅 清华大学藏
据鲁班馆匠师见告,上世纪四十年代,美国家具商杜乐门兄弟曾多次请人用黄花梨仿制这把椅子,但始
终“未能达到此椅的艺术效果”。黄花梨已是登顶木材,为何却无法仿制一把榉木椅子?

清早期 榉木扇面南官帽椅成堂(一堂四只)
这其实与用什么木材无关,一件巅峰家具的价值,是其材质、造型、气韵与数百年岁月包浆的完美融合
是一个不可拆解的整体。那把榉木矮南官帽椅的艺术高度,属于那块具体的木料、那位无名的匠师,以
及那流逝的几百年时光。
但此等境界并非所有老家具都能企及,这一点在民间家具的收藏中尤为警醒。榉木作为江南寻常百姓家的
基础用材,数百年间制作量浩如烟海,工匠水准、审美格调自然良莠不齐。
传世榉木家具之中,既有上述南官帽椅这般文人意趣浸润的精品,亦不乏粗率、板滞、仅具器物之用而
毫无匠心可言的寻常旧作。时光平等地流过每一件家具,却并不赋予它们同等的价值。最简单直接的方
式,就是以明式硬木家具的审美为标尺,在这个框架下,再去欣赏民间家具所延伸出的蓬勃生命力。
收藏民间家具,实则是对藏家艺术鉴赏力与历史眼光的更高考验。它要求藏家穿透“老”“旧”的表象,
不为单纯的年岁所惑,而去甄别每一件器物背后的造型是否凝练、线条是否果决、气韵是否生动。
唯有那些兼备历史意义与审美价值的,才是时光筛选后真正的遗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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