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物之为道,简而愈深。
许多中国人的童年记忆里,也许都有过这样一张桌子:平日里,它是一张四四方方的木桌,端端正正倚
在墙边,不声不响。到了年节,家里人多坐不下,大人便上前,掀开桌边,拉开暗榫,向外一翻——方
桌就舒展成了一张圆桌。

方圆折叠桌
在清中期之前,中国自夏商至宋明,一直用的多是方桌。虽然不能在学术意义上一刀切,说清朝之前没
有圆桌,但可以肯定的是,方桌在古代家具史上是绝对的主流。
为何清朝以前人们多用方桌?清朝又为什么要用圆桌?
方圆收放之间,实则是一个民族对秩序与温情、体面与自在的双重理解。
方正之间
中国家具之中,方桌是资格最老、地位最正的社交器具。

清早期 黄花梨嵌紫檀螭龙纹展腿方桌
五代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中,罗汉床前的长方桌上放着碟碗食物,宾主各据一方,座次分明,一丝
不乱。到了明清两代,方桌——尤其是可围坐八人的八仙桌,已成为民间家宅厅堂的标配。

五代 顾闳中 《韩熙载夜宴图》方桌
一张方方正正的桌面往厅堂正中一摆,四把太师椅或南官帽椅各置一边,整个空间的格局就基本定型了。


方桌与圆桌最大的不同,在于方桌四条边线天然地分出四个方位,四个方位又天然地区分出主次、尊卑
、长幼。
"为人子者,居不主奥,坐不中席。" ——《礼记·曲礼》
居室的西南角为"奥",是尊者之位,作为子女不可擅自占据;宴席的正中座位,也不可擅坐,而方桌的
形状让它能够轻易区分空间内的方位朝向。

八仙桌面朝大门的两座为正座,长辈或客人分别坐上座两位;背对大门的两座为陪座,通常由晚辈或陪
客落座;左右两侧则为侧座,按年龄尊卑依次排开。根据地方不同,风俗也会有所差别,但核心逻辑并
无二致。

八仙桌座次安排
在中国饮食礼仪中,怎么“坐”是很重要的,今天我们在面对尊贵的客人时,会说“您请上座”。“上
”就是指主位。请客的情况下,一般由和贵客同坐主位的主人买单。

《礼记》记载了先秦时期宴饮的礼仪要求:"虚坐尽后,食坐尽前。"尚未宴饮时要尽量往后坐,以示谦恭
;宴饮时则尽量往前坐,以免食物污损座席。
"食至起,上客起"——菜肴端上来,客人须起立;贵客到来,其余人也须起立致意。这一套繁复的规矩
,从先秦经汉唐至明清,一以贯之,由方桌承载了两千余年。

清早期 黄花梨镶瘿木面展腿卷草纹方桌
广东梅州客家地区至今保留着一种古老风俗——"安席"。宴饮之前,须由族中德高望重的司仪恭请贵客
入"首席",作揖再三,三请三让,方能落座。即使使用圆桌,也依旧延续了方桌的古制,采用“品”“
田”字排列,严格按照长幼尊卑秩序。

除了礼仪需求,方桌在室内家具摆放中,也有造型上的便利。在住房并不宽绰的年代,方桌可以贴墙放
置,三面靠墙,一面见人,节省空间。

平日两三人吃饭,靠墙便是一张小饭桌;待到待客宴饮,往厅堂正中一挪,八人围坐,各安其位。折叠
桌的"方"的状态,正对应着这种日常的局促——既是空间的局促,也是应对局促的一种智慧。
圆融之中
翻阅中国家具史,可以发现清代以前的圆桌几乎不见踪影。两宋传世画作中,宴饮场景所用均为方桌或
长桌。明式家具是中国古典家具的巅峰,留下了无数经典的方桌、条案、画案,独独圆桌寥若晨星。

南宋 佚名 《春宴图卷》(局部)
目前所见的圆桌,大多为清中后期至民国时期制造的,用料多为大红酸枝。清中后期紫檀大料枯竭,且
圆桌体量较方桌更大,即使有紫檀存料,也难以支撑圆桌需求。

清 红木镶瘿木浮雕狮子滚绣球双拼圆桌及圆凳成套(一桌六凳)
尤其在一个讲究尊卑有序的社会里,圆桌那不分主次、无起点亦无终点的造型,天然地与礼教秩序难以
相容。一张圆桌摆在那里,主位在哪儿?上下如何区分?这对传统中国人而言,几乎是一道伦理的难题

清 红木螭龙纹双拼圆桌圆凳成套(一桌六凳)
直到雍正四年(1726年),内务府总管年希尧向皇宫进呈了一张西洋独腿方面桌,风格与传统中式家具
迥然不同。雍正皇帝对这张洋桌子颇感兴趣,据清宫内务府档案记载,雍正八年(1730年)十月三十日
内大臣海望奉旨:"尔照年希尧进来的番花独挺座方面桌,或黑漆,或红漆的做一张,桌面不必做方的,
做圆的,座子中要安转轴,要推的转,钦此。"

清 雍正帝画像
我们来仔细剖析这道圣旨:"桌面不必做方的,做圆的"——这是目前已知中国关于圆桌的最早官方记录
之一。"座子中要安转轴,要推的转"——也就是说,近三百年前,中国人就开始用带转盘的圆桌,比今
天餐厅里常见的转盘早了将近三个世纪。

清 彩漆描金花卉纹独腿圆面转桌 故宫博物院藏
雍正为何执意做圆桌?细究之下,圆桌其实与其为人风格十分契合。他勤政务实,不尚虚礼,对铺张排
场兴趣寥寥,偏爱简洁圆融的造型。

二十世纪 红木镶瘿木鼓墩形圆台成套(一桌五凳)
西洋传教士带来的欧洲家具图纸,又为他打开了新的审美视野——雍正本就是清代皇帝中对西洋器物最
为好奇的一位。一张不分主次、围坐方便的圆桌,恰好贴合了他心中对"实用"与"融通"的理解。

雍正西洋装板画像
那张现藏于故宫博物院的彩漆描金花卉纹独腿圆面转桌,直径一百二十四厘米,葵花式圆形桌面,独腿
分上下两节,上节可左右转动,繁复精美到了极致,堪称清式家具的巅峰之作。
然而更有意味的是它所代表的方向——从宫廷走向民间,圆桌最终在寻常百姓家扎下根来,在清代小说
《红楼梦》的插图中,已经能找到相当丰富的圆桌场景。

《红楼梦》插画 圆桌 孙温版
“以饮食之礼,亲宗族兄弟。” ——《周礼·春官·大宗伯》
以饮食联络宗族亲情,这是中国礼乐传统中极古老也极核心的观念,而圆桌恰好为这一观念提供了最相
宜的物质载体。一家人绕着圆桌围坐,成一圆圈,其乐融融,这种场景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再自然不过。

而在西方语境中,曾明确以“圆桌”命名一场著名会议。圆桌会议可追溯至公元五世纪的亚瑟王传说,
这位不列颠的传奇君主麾下骑士众多,每逢议事,若用长桌,座次便有高下之分,谁坐首席、谁居末席
,难免生出嫌隙。于是亚瑟王命人打造了一张巨大的圆桌,骑士们围坐其上,不分首尾,无有尊卑。

亚瑟王 圆桌会议
这一传说未必尽合史实,但它所承载的理念——平等对话、共事商议——却深入人心,至今仍以“圆桌
会议”的形式活跃于国际外交与商务谈判的场合。一张没有棱角的圆桌,取消了视觉上的主次,便也在
心理上消解了等级。

现代中国人过节的仪式感,往往便由一张圆桌开启。闽南与台湾地区称年夜饭为"围炉",一家人围坐圆
桌,桌上的鱼丸肉丸取"团圆"之意,萝卜叫"菜头"谐音"好彩头"。每一道菜的名字都指向同一个愿望:
圆满,团聚,和和美美,与没有棱角的圆桌相得益彰。

二十世纪 红木镶瘿木夔龙纹双拼圆桌
在方桌上,人时刻被提醒着自己的身份、该坐何处、该说什么话;在圆桌上,这一切都松了下来。可以
把手肘支在桌沿上,可以笑着与对面的人高声说话,可以把筷子伸到转盘的另一头去捞一块红烧肉。
兼用之道
今日中国家庭的居住空间中,客厅与餐厅,往往摆着不同的桌子。客厅里是方桌或长桌——喝茶、会客
、下棋、辅导孩子功课。它显得庄重,有分寸感,适合那些需要保持一定距离的社交场合。

餐厅里是圆桌——吃饭、聊天、团圆。它没有棱角,谁也不会被冷落,适合那些需要亲密感的家庭时刻。

若从文化结构上看,这是一种典型的双轨制——既有儒家的"礼",也有民间的"和"。两者并不冲突,只
是各司其职:该用方的时候用方,该用圆的时候用圆。
明式家具研究者常言,中国传统家具中蕴藏着“天圆地方”"刚柔并济"的哲学理念。圈椅上圆下方,正
是这种宇宙观在造物中的投影。

中国人数千年来对方与圆的理解,或许从来不曾写成什么深奥的哲学,而是默默嵌进了这样一张可以随
时变形的桌子里。方不是束缚,是群居的边界;圆不是散漫,是亲密的土壤。
方圆之间,不言道,而道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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