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匠之为,上栋下宇;小木之制,几案床榻。
山西应县有一座木塔,叫应县木塔。它建于辽代,距今已近千年。这座塔不用一颗铁钉,全靠榫卯和斗
拱层层咬合。67.31米高,7400多吨重,是世界上现存最高大、最古老纯木结构楼阁式建筑。

山西应县木塔旧影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中国营造学社纪念馆供图)
山西当地人流传着一个故事,说鲁班与妹妹赛手艺,妹妹一夜做十二双绣花鞋,他一夜盖一座十二层木
塔。塔刚建完,就一直往下陷。鲁班情急之下,一掌将塔的上半截拍到内蒙古,剩下的半截从地里慢慢
升上来,成了今天的五层。故事当然是虚构的。但它抓住了这座塔最让人惊叹的一点:它确确实实以木
身矗立了千年。

佛宫寺释迦塔匾额
塔的每一层,柱、梁、枋、斗拱、榫卯,环环相扣。地震时,构件之间留有微小的活动余地,像太极一
样化掉力道,而非硬抗。这套木工智慧凝结成华夏文明血脉的一部分,它辗转于先民生活的方方面面,
至今仍有回响。
宋时定式
唐代及以前,我们看那些流传下来的古画,可以发现一个统一的家具造型规律——像一个四面开亮膛的
箱子,尤以床榻为代表。

北齐 杨子华 《北齐校书图》
这种造型的专业名称叫“箱式结体”,形态敦实,像一个可移动的木箱,腿足功能不分明,结构以板材
围合。

唐 周昉 《调婴卷图》
进入宋代,垂足坐逐渐普及,人们需要更高、更轻便的家具。此时,中国木构建筑技术达到了一个历史
高峰,官方建筑典籍《营造法式》于崇宁二年(1103年)刊行。

《营造法式》 故宫博物院藏
正是在这个节点上,家具结构从箱式转向梁柱式框架。1920年代,河北钜鹿(今巨鹿)古城遗址出土了
一批北宋家具。其中一桌一椅年代明确——北宋崇宁三年,公元1104年。这两件家具现藏于南京博物院
是中国早期实用高型家具最重要的考古发现。

河北巨鹿出土 北宋木桌椅复原图
巨鹿宋桌的腿部不再是封闭的箱板,而是四根独立建筑的檐枋,腿足相当于檐柱,横枨相当于梁枋,与
一座房子的木构架如出一辙。从宋代开始,中国家具的结构基本定型。后世明式家具的优雅、清式家具
的繁复,都建立在这套梁柱框架之上。
构法同源
建筑历史悠久,在人们还铺一个草席席地而坐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用木头搭房建屋了。发展至唐宋时期
建筑无论在造型,还是榫卯结构上都已臻至成熟。

唐 佛光寺东大殿截面图 梁架结构 梁思成绘
圆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龃龉而难入。
——《楚辞·九辨》
持方枘而内圆凿。欲得宜适亦难矣。
——《文子·上义》
这两句古话原意是用来比喻两个事物格格不入的——方枘装不进圆凿里,其实是早期榫卯的意指。只是
战国时期还没有“榫卯”这一明确的名称,不过方枘圆凿很显然是形容木构件的组装,足见战国时期榫
卯在木作上普遍应用。
可以说,建筑是榫卯这一凝聚无数先人智慧技艺的承载母体,目前已知最古老的榫卯实物,来自距今约
7000年前的浙江余姚河姆渡文化遗址。余姚的河姆渡遗址发觉除了上千件木构件,带有榫卯结构的至少
有十几件,已初具燕尾榫、圆榫、双层凸榫等榫卯结构的雏形,被称作“7000年前的奇迹”。

新石器时代 河姆渡遗址出土 梁头榫 中国国家博物馆
唐朝的家具处于丰富的融合时期,它还未发展出完善的体系,处于沿用和模仿的大混合时期,从唐代的
家具上能很明显看出对建筑构件的套用。日本正仓院有一件唐代的赤漆欟木胡床,名为床,实则形制是
扶手椅。这把椅子十分有趣,颇具唐代造型特色和装饰美感。

唐 赤漆欟木胡床 日本正仓院藏
它的扶手造型并不像宋元之后,直至当代所常见的扶手,而是沿用了寻杖栏杆和直棂栏杆的样式,像一
座微型的园林建筑。同样的形制也多见于日本的宫殿建造上,被统称为“高欄”,现代普遍认为是受到
当时中国唐代建筑风格的影响。

日本建筑中的“高欄”
宋代是公认的、古典家具趋于成熟的时期,宋代《营造法式》中记载了一种叫做“㭼头绰幕”的构件,
位于柱头与梁枋的交角处的牙子叫绰幕枋。梁柱上端开口,夹住绰幕枋。

㭼头绰幕
这样做的好处是增大接触面、分散应力、防止梁柱夹角变形,清式建筑称这个构件为雀替。家具中案形
结体常用到的夹头榫,正是在案腿上端开槽,嵌夹牙条和牙头。对应起来,腿足是建筑中的房柱,刀牙
板、如意云纹牙板等则相当于绰幕枋。

清 黄花梨夹头榫双凤纹独板大翘头案

清中期 黄花梨夹头榫夔龙纹画案
这种结构的沿用在家具中十分普遍。一腿三牙上的牙子可以追溯到建筑的斗拱,侧脚与收分则源于传统
建筑檐柱的外挓。

清 黄花梨一腿三牙酒桌

清 黄花梨海棠卡子花一腿三牙方桌
绦环板、楣板、裙板——这些常见于架子床和屏风上的构件,在建筑的门板上同样能看到相似的形制。

清 黄花梨攒接万字纹六柱架子床 楣板和围板

建筑中的隔扇结构图
如果说夹头榫是力学上的借用,那么束腰则是造型上的直接承袭。我国古建筑中,重要建筑都建在台基
之上。最高等级的台基称为须弥座,源自佛教建筑。须弥座的特点是中间有一道向内收缩的“束腰”,
上下有仰莲、覆莲等装饰,层层收分,显得庄重而富有节奏感。

家具中的束腰明确来源佛教建筑,面板之下有一圈向内收缩的部分,就是家具的束腰。束腰之下有托腮
再往下是外翻的腿足。整个结构的层次,与须弥座如出一辙。

清 黄花梨高束腰螭龙捧寿三弯腿托泥方香几
家具底部的托泥——那一圈贴近地面的木框——对应的是建筑的台基。托泥上的龟足,对应的是台基上
的柱础。一把宝座从托泥到束腰再到靠背,就像一座建筑的台基、墙身和屋顶的缩影。
台基的高度在古代有严格的等级规定:天子九尺,诸侯七尺,大夫五尺。家具的托泥和束腰同样标识着等
级,家具看多了,就能发现,绝大多数宝座都是有束腰和托泥的。

民国 紫檀镶瘿木百宝嵌番人进宝宝座
这一点在皇宫椅上尤为多见,还往往雕刻繁复、镶嵌宝石。坐在宝座上,无异于坐在一座微缩的宫殿之上。
窗屏之间
除却框架的沿袭,建筑门窗上的棂格纹样——万字纹、回纹、冰裂纹、海棠纹——同样大量出现在家具
的牙板、透雕、柜门面心上。

同一地区的建筑与家具,往往呈现出高度一致的地域风格。江南地区的建筑比例匀停,装饰精炼,讲究
“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园林的主人多是文人士大夫,他们参与了园林的设计,也左右了家具的审美。

苏作家具因此呈现出同样的气质:线条流畅,造型秀雅,用料惜料如金,不事繁缛。王世襄先生总结的
明式家具“十六品”中,“简练”“淳朴”“厚拙”“凝重”这些评语,放在江南园林的建筑语言中也
完全适用。

清早期 黄花梨插肩榫如意云纹案形二人凳
而山西保存着中国最古老的木构建筑——唐代的南禅寺、佛光寺,辽代的应县木塔,宋代的晋祠。这些
建筑结构雄浑,用材硕大,充满一种质朴的力量。与之对应的晋作家具,同样形体宽大,大漆浓重,造
型中残留着金元时期的古风。有些晋作柜案的牙板、腿足,直接模仿了当地古建筑中的壸门和柱础样式


清代时期广州是唯一对西洋开放的通商口岸,西洋建筑风格随之传入。十三行一带的商馆、民居,大量
采用巴洛克式的山花、罗马柱、彩色玻璃。广作家具也迅速回应了这种变化——用料充裕,雕饰繁复,
镶嵌螺钿、珐琅、象牙,充满异域趣味。建筑领域的中西融合,在家具上得到了同步反映,并且一同从
广州传播到全国各地。

二十世纪 紫檀雕西番莲纹西洋式扶手椅成套(两椅一几)
从居室环境上来看,家具还承担着一个重要的空间功能——它是建筑功能的延伸。中国传统建筑的室内
空间是流动的,实墙很少用,而是靠碧纱橱、落地罩、太师壁这些木作构件来划分区域。这些构件隔而
不断,视线可以穿透,空气可以流通,空间既有层次又不逼仄。

清宫花梨木雕花鸟纹落地罩
家具扮演了同样的角色,而且更加灵活。最常见的是座屏,常常被摆放于厅堂门口用做空间划分。撤去
屏风,空间又恢复贯通。多宝格可以用来存放器物,同时也是一面半透明的“墙”,遮挡视线却不阻隔
光线。架格上疏朗的格子,就是建筑花窗的立体化。

建筑与家具在同一片土地上,由同一群工匠,用同一种材料,服务于同一个社会阶层,它们之间的相似是
必然的。建筑是大地上的营造,而家具是建筑里的营造。理解了建筑,就理解了家具造型的流变历程;读
懂了家具,也就读懂了建筑在日用之物中留下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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