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这几年,"侘寂风"从设计杂志一路走进寻常住家。微水泥墙面、枯枝、旧木、藤编、陶罐,这些元素被
反复组合,成为被许多人向往的生活方式。

中日在审美上一直以来都有着微妙的差异,但在“侘寂美学”上却有着相近追求。这种近似感某种程度
上是基于亚洲文化共同的审美基调。这种基调正是来自于对素,朴,拙,古,淡的向往,而侘寂美学,
最早也正是源自中国的禅宗和老庄思想。
道在朴素中
首先,我们聊聊何为“侘寂”。侘寂(わびさび,wabi-sabi),源自日本美学,核心是接纳不完美,
欣赏残缺、朴素、短暂的美。

它偏爱粗糙肌理、自然痕迹、时间带来的老化感;认为万物无常,圆满本就不存在,残缺本身即是美感
而“侘寂”一词,最早出于屈原《九章》“侘傺”,本义是失意、怅惘愁苦。

日本侘寂美学的形成与唐宋时期禅宗东传有着直接关系,南宋时期,以梁楷、玉涧为代表的禅意水墨经
五山禅僧往来和渡日僧携藏等途径进入日本,牧溪笔下的一隅残山、六枚柿子,以简淡写意的笔墨语言
和空灵留白的构图范式,成为日本水墨画形成与发展的关键域外源头。

南宋 梁楷著名作品 《泼墨仙人图》

南宋 牧溪 禅画
这些画作后来被视为日本禅林绘画的重要资源,也可视作侘寂视觉经验的历史原型。中国诗画中的荒寒
简淡与空寂,经由僧侣交往和典籍传播进入日本后被重新组织,近代又回流中国,被当成日本美学的标
签。
老庄思想
老子讲"大巧若拙",庄子说"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又说"既雕既琢,复归于朴"。这套理念在镰仓
时代传入日本,和日本本土物哀美学慢慢融合,成为最早的,由中国传入日本的“侘寂”。


日式庭院
《庄子·天地》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子贡路过汉阴,看见一位老人抱着大瓮从井里取水浇菜园,费了很多
力气,效率却很低。子贡好心建议他用一种叫“槔”的机械,省力又高效。老人拒绝了,并答曰:“有
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

这种思想表达的,正是老庄所追求的最朴素的“道之拙”。在庄子看来,机心会遮蔽心灵本来的澄明,
让人失去从容自由的生命状态。古典家具里有一类被称作“天然木”的器物,用树木生长过程中自然形
成的弯曲形态,稍加修整,“磨弄华泽”,便成了桌椅几案。

清 天然木根结椅
文震亨在《长物志》里对这类器物的评价是“制亦奇古”,他称赞的,亦是那种顺乎自然、不以人力强
加于物的态度。

这种朴素的审美观,在后来几千年的中国艺术里也反复被印证。诗人写诗,最高的境界是“天然去雕饰
画家作画,最高的境界是“逸笔草草,不求形似”;文人造园,最高的境界是“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美学核心:大巧若拙。
荒寒与生机
中日历史自唐代就开始产生交集,中国的艺术也欣赏残缺、古旧、朴素,但日本的“物哀”艺术讲究“
向死”,一期一会,樱花落尽,是一种走向凋零的寂寥。

而中国艺术“朝生”,讲究的是“江上清风,山间明月”,是“年年岁岁花相似”,是人在历史长流中
的安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常常觉得日本“小气”的原因。这种审美的分野,使得日式美学在根本上
就没有中式美学那种大江东去般的豪迈。

北京故宫角楼
这个“生”,在中国美学里是一整套根深蒂固的世界观。《周易》讲“生生之谓易”,“天地之大德曰
生”。道家讲“道法自然”,但这个自然是流动的、循环的、冬藏春发的自然。

儒家讲“中和”,讲“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所以中国审美的底色是气的流动、阴阳的相推、四
时的更替。
空间禅意和气韵流动感
中国画论讲“计白当黑”,留白是气口,是虚空里涌动的气韵。倪瓒的疏淡、八大山人的冷寂、石涛的
苍茫,都有侘寂感,但中国画论评价它们的最高标准始终是“气韵生动”。枯笔里有干裂秋风,润含春
雨的张力,简淡里藏着“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丰盈。减到最终,减出的是一个更有生气的世界。

元 倪瓒 《容膝斋图轴纸本》

学者朱良志在论中国画的荒寒境界时说,日本枯山水极力营造一种寂寞的状态,拒绝人走进去;中国艺
术却一定要你走进去,加入那生命之流。中国的荒寒境界,欣赏残缺、古旧、朴素,但不走向死寂,而
是从枯槁中看见生命的无所不在。

栽植修剪盆栽时,枯木、苔痕之间,突然出现一两点鹅黄淡绿,一点点白色小花。这种安排在中国盆景
中极为常见,枯朽的树干上抽出新芽,山石间开出细花。枯与荣、老与少、死与生,在同一个画面中并
存。
故宫博物院长在被问及如何保养古典家具时,曾说过最好的保养就是使用。不管是温润的包浆,还是发
亮的铜活和柔软的藤编坐面——只有经年累月的使用,才是真正加入生命与历史洪流的姿态。

且中国园林讲究留白和虚实结合,白墙上的漏窗,虚虚实实,似断非断,影影绰绰,透过漏窗可以看到
另一重景致。僵硬的石头在中国艺术家看来,孕育着无限的生机;而在日本庭院艺术家看来,一片沙海
、几块石头,就是一个寂寥的永恒。

日式庭院 枯山水

中式园林 曲径通幽
中式园林是在入世中出世,讲究大隐隐于市——即在俗世中成就自己的生命,因为中国人相信,清净的
莲花就在污泥浊水中绽放。所以,中国没有“侘寂”,中国有的,是荒寒中的勃勃生机。
壶中藏天地
侘寂在日本最终落在室内空间上,形成了一套相当完整的居室美学。灰泥墙面、原木素柱、草席地面,
器物以粗陶、铁器、竹木为主,颜色收在大地色系之中,光线压得很低,空间里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这种空间非常寂静,但走进去坐一会儿,能感觉到这种安静有属于自己的性格:它倾向于把观者留在外
面,使人感受时间的流逝。日本茶室的躙口低矮,客人须俯身而入,进入之后也只在一张榻榻米上静坐
整个空间的设计指向一个方向——收束、观微。

日本茶室低矮的入口
中式文人的居室同样静谧,但这种静谧却并非冷清,而倾向养心。明代书斋的基本陈设是一张书几、一
把椅子、一架书橱,几上置笔砚、香炉、瓷瓶,壁上挂一幅字或一张琴。
中国人爱古旧,也欣赏时间留下的痕迹。高濂在《遵生八笺》里写书斋布置,提到“靠窗的地方,养锦
鲤五七条,以观其自然的生机与活泼”。

日本侘寂接纳不完美、短暂和残缺。中国朴素则告诉我们,如何在不完美、短暂和残缺中,看见天地生
生不息。

这也许也是中华文明和传统文化能够一直延续千年的原因——蓬勃的,能在任何困境里生长绿芽的韧性
这种审美精神在今天依然活着,它活在匠人手里的刨花中,活在书斋窗边的一池游鱼里,活在——廊下
圈椅那被反复摩挲的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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