罔不因势象形，各具情态。
1958年，一个名叫王衡永的人，将一件家传的树根坐具捐给了故宫博物院。这件坐具的造型殊异——它
不像寻常人家见过的任何一把椅子或卧榻。它由一块天然的柚树根稍加修整而成，通高86.5厘米，257
厘米，进深320厘米。
明 天然木根流云槎
老干虬枝，古拙苍劲，整体状似老蟹蛰伏，又如流云飘絮。下配楠木透雕流云座，形似紫云垂地。
它的名字取自晋人张华《博物志》中“仙人乘槎”的典故——传说有人乘坐木船顺着黄河一路向上，竟
到了天界。“槎”的本意是木筏，于是这件坐具便叫“天然木根流云槎”。槎面和边缘刻着五则题记—
—明代董其昌、陈继儒，清代阮元、“半亩园主人”麟庆，以及现代的王衡永。
王衡永落款
阮元题赠麟庆的识文
董其昌题刻
董其昌是礼部尚书、书画大家，陈继儒是与董其昌齐名的文学家、画家，阮元是体仁阁大学士、一代学
术巨擘。这串名字本身，就是一部明清文化史。
古木文心
这类家具，今天被统称为“天然木家具”。雍正时期，档案中出现了两种称谓：天然木根和天然树根。
清 《铁保像》 根结桌
到了乾隆中后期，则基本统一为“树根”某家具。从“天然”到“树根”，称谓越来越朴实——这恰恰
说明，这类家具从一种新奇的审美现象，变成了宫廷的日常。
清 天然木根结椅
所谓“天然木家具”，就是用树根材料制作而成的家具。它的核心特点可以总结为八个字——三分人工
七分天成。
家具在构合时尊重树根的天然形态，追求一种天然生成的审美感觉。工匠依据树根盘根错节、变化无穷
的特点，依其造型审时度势，在丝毫不露斧凿痕迹、看不出接缝和铁钉的状态下，将其天衣无缝地巧妙
拼合攒装而成。
清 黄杨木雕根结形器座
天然木家具的身影出现得非常早，传为唐代阎立本所作的《萧翼赚兰亭图》，现存三个宋代摹本——辽
宁省博物馆的北宋摹本、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南宋摹本，以及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的一件摹本。
唐 《萧翼赚兰亭图》
三个版本中，和尚辩才所坐的都是一把天然木类型的椅子。北宋摹本中的椅子苍古朴拙，南宋摹本则更
加曲折多姿。阎立本在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中被评价为“六法该备，万象不失”，说明他的画写真性
很强。由此可以推论：天然木家具在唐代已经出现。
五代时期，传为贯休所作的《罗汉图》中，已有三位罗汉坐在天然木家具上。
到了南宋，这类家具不再仅出现在僧人、罗汉题材中——《果老仙踪图》里的仙人、《五百罗汉图》里
的场景，都出现了天然木香几、小桌。元代，王振鹏《伯牙鼓琴图》中出现了一件天然木香几。根结家
具第一次进入了表现先贤、名士的绘画。
元 《伯牙鼓琴图》
明代中晚期，天然木家具在绘画中大量出现。崔子忠的《苏轼留带图》、曾鲸的《沛然像轴》，乃至陈
洪绶的多幅作品中，天然木家具都成了重要的绘画语言。
明代文人尚趣，认为“世人所难得者唯趣。”而真正的趣从何来？
——“夫趣得之自然者深，得之学问者浅。”
清 奇木根结形花瓶摆件
天然木家具最大的特点，就是对材料自然特性的极致利用——它不事雕琢的天然形态，极度契合“得之
自然”的哲学思想。
宫苑天工
清朝时期，从《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来看，乾隆一朝涉及的天然木家具近八十件，其中宝座、绣墩
和椅子占大多数。
清 红木雕根结形花几
这些家具主要陈设于青可轩、瀛台千尺雪、惠山园、安澜园、碧云寺、接秀山房、思永斋等场所。这些
地方，几乎全部集中在皇宫之外的各类园林里——品茗之所、赏景之地、礼佛修行之处、纳凉赏戏之园
明 《苏轼留带图》
天然木家具被看重的主要原因，就在于它所体现出来的自然、新奇和随性之感，能够与其所置场所的审
美特质相呼应。“天然木根大小十七件，传旨：……其天然木根攒做一天然木根宝座，先画样承揽，准
时再做。”
乾隆十六年，是天然木家具制作数量最多的年份。当时瀛台、碧云寺、惠山园，都在同一年修建或扩建
完成。造办处大规模制作天然木家具的同时，苏州织造也接到了一批订单。
清 天然木椅 故宫博物院藏
十七块形态各异的树根材料，要“攒做”成一件宝座。以天然木家具注重天然感视觉审美，攒接的位置
一定会选具有较好隐藏性且衔接自然的地方，连接方式以暗榫或暗销为主。
清 天然木圆桌 故宫博物院藏
所谓“天然”，是构合的材料具有天然性，而构合的方式是一种对“天然感”的人为重构。于是，宫廷
里的“天然”就分为了三种定义。第一种是真树根。用天然的树根材料攒接成家具，保持材料的天然形
态。
第二种是仿树根。这个种类还有一种称谓叫“树根式”家具——用紫檀等名贵木料雕刻成树根形态。
清 黄花梨雕根结形器座
乾隆十七年，档案中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的记录。到了乾隆二十六年，这种情况逐渐多了起来。天然木的
审美风格，正在被抽象化、被符号化——它可以脱离树根本身，被复制到任何材料上。
清 黄杨木雕根结形器座
第三种是改树根。这种一般是根据帝王的个人喜好，将原本的木色盖去，重新上色做漆，比如给榆木刷
上紫檀木色，仿制紫檀效果。
《清宫活计档》中有不少相关的御旨记录，例如：乾隆二十七年（1762 年）九月十九日，郎中白世秀来
说，总管张玉交传旨思永斋现设树根宝座着打紫檀木色，钦此。
清 天然木雕如意
宫廷中的天然木家具对于“天然”的追求主要在于树枝的自然形态上，更多是为了实现理想中的“天然
感”，这个时期也涌现出了非常丰富的根雕作品，与清中期登峰造极的雕工不无关系。
一件根结家具，五百年间历经明代状元、清代盐商、学者、官员之手，最后归入故宫。它见证的，不仅
是五个人的命运，更是根结家具从文人雅玩到宫廷珍藏、最终成为国宝的完整旅程。
槎侧“流云”二字及赵宦光款
欣赏根结家具，看的是神韵，不是形似。齐白石说“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
—这句话放在根结家具上同样适用。
天然木曲折环绕，形若虬龙、怪兽、奇岩、灵芝，姿态万千，或向或背，或疏或密，似无规律，又呈现
出一定的走势——形散而神聚。
宋 《果佬仙踪图轴》
从明代文人的根结椅画像，到乾隆皇帝的宫廷收藏；从康山草堂到故宫博物院——一块树根，中国人把
玩了两千多年。这背后，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执念：对“自然”的崇拜。中国古代文人倡导一种不经
修饰和雕琢的自然文化，这和传统哲学中的“人与自然、天人合一”的宇宙观一脉相承。
坐在一把根结椅上，实则是坐在一棵树的记忆里，坐在一片山林的魂魄上。而这，大概就是根结家具穿越
五百年、依然让人心动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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